读廖、安二公诗,得作诗十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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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大有同人

    予于廖、安二公,口中虽未尝拜师,心中实以弟子居之久矣。今诗词中国有以“影响力诗人”投票事,于我而言,孰之影响,能过二公?今从其诗中略撷感悟数则,列之于下,惶惶然不知当否,仍请二公与大家指正。

炼字
    沈德潜曰:“古人不废炼字法,然以意胜,而不以字胜,故能平字见奇,常字见险,陈字见新,朴字见色”,此言绝是有理,唯手笔稍小则不易得之。安全东有《春柳》诗,曰:“态自温柔色自新,东风过处试腰身。千丝万缕垂垂发,绾个黄鹂好弄春。”予读后为之击节。盖前三句只常谈尔,读之只见一常树。结着一黄鹂,已勃勃有生气;又下一“绾”字,于动而未动、定而未定之间,令人知风力如何、鸟力又如何,至此,境界全活矣。以是知一字之妙。

悼亡
    袁随园曰:“诗者由情生者也,有必不可解之情,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”,用情之甚,莫过于悼亡,而悼亡诗之沉切者,真能催人泪下。曹子建丧女,作《金瓠哀辞》云:“天地长久,人生几时?先后无觉,从尔有期!”是直抒胸臆,读来鼻酸。廖国华《送九六慈母魂归道山》则曰:“平土埋坛作墓田,小园蔬果四时鲜。先留一角空闲地,有待他时伴母眠。”盖一老人葬更老人也,娓娓道来、清清淡淡,一遍读之,觉不似悼亡,更似与老母聊天;再读一遍,则哀伤、思念、期盼,杂相侵来,不知不觉间,泪水已盈腮矣。是知大音稀声、大悲稀恸,悼亡者,不必声嘶力竭也。

史迹
    咏史迹诗,首在怀抱,无怀抱则空泛,自是难臻上流。故吴氏《围炉诗话》曰:“叙事不出己意,则史也,非诗也。出己意,发议论,而斧凿铮铮,又落宋人之病。”安全东《观溪口蒋母陵园》云:“谡谡松风一径深,乱云环护漫幽寻。生儿若是真龙种,不信离魂望至今。”起承造境,转结咏怀,笔法可称端正。而后两句讽喻中有怜悯,情味杂陈,已饱满矣;承句之“漫”、“ 寻”,乃是末句“离”、“ 望”根脚,脉络清晰,又连贯焉。“若是”、“不信”之言,又不断下定语,而令读者自加思考,真咏史手段也。

自题
    医者难自医,卜者难自卜,何为其然也?身居事中,利害难忘。自题诗而何?有一味高雅者、有一味旷达者,读之殊觉造作。予观安全东有《六十自题二首》,其一曰:“世事无常道,行游独我亲。一生都做梦,半点不由人。自分心同鹤,难堪影涴尘。老来诸念息,落落葆清真。”首颔叙述,有寂寞处、有无奈处;颈尾感怀,一高迈者、一清静者。此层面已跳出利害了也。有更深一层不?颈联虽曰高迈,而六句着一“难堪”;尾联虽曰清静,而八句下一“落落”。若果跳出世外,何来“难堪”、“落落”?是知此公虽耳顺之年,心犹未衰,仍存老骥之志也。而不避利害、不高自标榜,如此方是自题之法。

迎新
    旧历新年时,人多作迎新诗,大抵说些好话、谈些愿景尔,或稍有不同者,乃感叹些时光。廖公则不然,于甲午年迎新诗曰:“为叹燕昭渴士心,一台高筑待贤临。垄间死骨知多少,谁肯空抛五百金”,愤愤然有不平之气;“流言充耳信难真,一跃檀溪勇绝伦。妨主居然成救主,始知祸福只凭人”,警醒劝喻,真长者风度。由是可知,诗人欲下笔,何尝为时、为景所累?不应时、不应景,胸中但有一股真气,笔下再加数分手段,则时、景皆为我所运矣。

组诗
    人多有作组诗者,而数首之间,或散或滞,颇难拿捏。近读安全东《老家即景(三首)》,曰“光景青难断,人家竹树遮。进沟三五里,举步是山花。”、“村缠两条水,山逼一丸天。最是云无赖,终年欲抱肩。”、“乱石蹲如虎,深林不放行。日长山更静,偶尔听鸡鸣。”此三首可谓得法。何哉?一首曰“人家”、二首曰“村缠”、三首曰“鸡鸣”,皆故乡风物,各自点题,是不散也;着力处又不在此三物,只以此三物为点缀,视野宕开了去,是不滞也。以是知组诗开合之法。

讽刺
    严沧浪云:“诗有别材,非关书也;诗有别趣,非关理也。”若欲有趣,无如读讽刺诗。好讽刺诗,如好相声,正话则反说、反话则正说,如此印象才深刻,若一味大义凛然,反寡然无味。廖国华有《戏效聂体》讽烧烤贩以鼠肉充羊肉事,曰:“羊鼠何须辩假真,熊熊炉火烤来匀。一言真理君应记,俱把微躯献市民。”乃是站于该摊贩立场,以义正言辞口吻,讲述歪理邪说,何其鲜活泼辣?读之,莞尔中更觉可恶至极。

风物
    风物诗,绝句易出彩,律诗则难。盖绝句篇幅短小,无蔓无枝,则命意易饱满;律诗篇幅广大,若无细腻感受,唯以辞藻填充,则中间转折衔接处,难以水到渠成。按,《诗薮》曰:“五言律体,前起后结,中四句,二言景,二言情,此通例也”、“老杜诸篇,虽中联言景不少,大率以情间之”。杜圣如是,今人而何?予读安全东《中秋月》一首,曰:“大野尚多事,中秋月又临。光澄漫海岳,桂馥且沉吟。天地庄生马,风云老杜心。今宵倚楼望,感慨一何深。”首联已不止在月,而“临”字又已带出下联景色。至此,虽曰老手,尚不见妙处。二联写景,三联便抒怀,本是不相关事,却以一“沉吟”为跳板,何其自然!水到渠成了不?六句“老杜”,正呼应起句“多事”,又何其紧凑?末联以登楼感慨做结,亦顺流而下,不着痕迹。噫嘻,如此风物诗,非名手不能办之,早不减古人了也。

时事
    白乐天曰: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,意在补察时政、泄导人情也。今有作诗者,必欲高雅、豪壮,岂其然哉?盖一味如此,焉接地气?不接地气,谁肯读之?无人读之,又于时事何干? 廖国华有《2015年末回眸杂感》十二首,其一曰:“仙音乍起绕云阶,露布新颁放二孩。养老功亏能不虑,堕胎忿重憾难排。几多黑户囚儿女,一点官心笼雾霾。漫笑超前老谋子,论勋应奖烫金牌。”是言二胎新政。首句“仙音”之语,已涉讽喻;颔联则为二句找出根由,是倒叙也;三联有悯有愤,皆承四句“忿”、“憾”而来,可知前三联何紧凑也。末联则忽地变脸,嬉笑怒骂,反话正说,由权贵之乐反衬前联平民悲惨,真入木三分、读之大快。宋之王荆公作《桂枝香》,苏东坡读之,叹曰:“此老真野狐精也”,予谓今之廖公者,亦不外如是。

情景
    胡应麟曰:“作诗不过情、景二端”,王国维则曰:“昔人论诗,有景语情语之别,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”,两说颇为不同。或问何说为是,吾与前者。盖“一切景语皆情语”,作手为之,自能如此,若是新手,则情、景两不干涉,颇难交融,由是可知,此说乃一理想状态也,非必然如是。廖国华有《红叶三首》,其一曰:“夕阳山影黯然红,雁字无凭梦未通。万叶终嫌御沟窄,只将心事诉秋风。”以景言,后两句画面感、动态感,何其强烈?以情言,“嫌”、“窄”二字,已刻画出心中烦闷,此中烦闷又“只将”诉与秋风,又何其孤寂?如此,则承句“无凭”、“未通”之语,又有着落矣。至是,情、景高度统合,手段略低者,焉能如此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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