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屈子

  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”当这歌声又响亮起来的时候,坐在船尾的渔父已经有气无力了。
  “我真快不行了,没完没了,今天已经第27次了,还让不让人活啦。”渔父嘟囔着。
  “写诗的都这么叨叨吗?”渔婆问。
  渔父没回答,侧耳仔细听岸边的芦苇荡里传来可疑的声音,像是比较大的雏鸟,扑腾了一下就没声息了。如果真是雏鸟,或者是受伤的大鸟,那倒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味,天天吃生鱼片把胃都搞坏了。   可是再没有声音了,只有风吹着芦苇沙沙响着。
  渔婆从破了口的瓦盆里捞起一条巴掌大的鱼,那鱼还活着,扭曲着想跳跃,嘴巴张开要呼喊河水,鱼鳞在夕阳下闪了一下。鱼婆很熟练而灵巧,抓过切菜板紧紧掐住鱼脖子按上去,仿佛要把它窒息。鱼父拿过匕首,比量了鱼肚子大小,猛然刺入,小心地划开鱼肚皮,顿时肝肠心脾和血都暴露出来。   渔父把鱼的肉和骨头分看,看看鱼尾似乎还在微微颤动,那是生命最后的徒劳绝望。抬头向船头喊道:“又有新鲜的鱼片吃了,屈先生还是不笑一顾吗?”
  渔婆吃了一惊,听不懂什么叫不笑一顾,干瘪多皱的嘴动动想问,见渔父在等屈先生的回答,半张着嘴赶忙把话咽回去。

  船头的人这几天一直没闲着,一直在思考。前几天他的学生宋玉来看他,恭敬地问安后说道:“先生不要再苦了自己了,楚国已经很危险了。”
  “哦?那么城东书城的诗会还在搞吗?”屈先生问。
  “还在搞,大家都很怀念先生的。”宋玉依然恭恭敬敬地回答。
  “那些讨厌的垃圾派。”先生轻声说道。
  “垃圾派的领袖,小照死了。”
  “哦?怎么死的?”
  “听说是抱着石头走到河里,那河很深。”
  “哦?”先生竭力掩饰震惊,好久才幽幽叹了口气:“唉,是这社会害了他。”
  “先生所言极是。现在全城都封锁了这个消息,朝廷怕这事影响社会安定和谐。”
  “封锁又能怎样,我不是也知道了嘛。”
  “先生所言极是。三天后学生要去参加一个诗歌比赛,路过这里,先生有什么想要的东西,我给您捎来。”
  “别的倒没什么,老想着在宫里经常吃的那些好东西。有一道点心好像用芭蕉叶子包着,里面有枣有花生,蒸出来粘乎乎的很好吃,你若是能弄点来那就太好了。”
  “遵命。学生回去就找御膳房的厨师打听一下。”
  “你还是专心写诗吧,少和那些论道的人在一起,论的多了,就傻了。”
  “学生知道了。”

  三天后宋玉来了,只拿了一个口袋,里面装着糯米:“学生问了御厨,他说那点心是用糯米做的。”
  “芭蕉叶没带来吗?”屈先生有点失望。
  “嗨,别提了。芭蕉叶是朝廷特供商品,没有关系是拿不到的。我在黑市上买了几叶,没想到出城门时遇到城管,硬说我是无照小贩,要取缔的,连打带骂地没收了,还在我屁股上踢了几脚,好像都肿了。”说着便伸手要解裤子给先生看他被踢肿的屁股,先生制止了。
  “现在的城管越来越不像话了,黑社会一般。”
  “是呀,我带给先生的东西都被没收了。没法子,出城在一家小贩那里买了糯米,咱楚国的食品还是比较安全的。不过芭蕉叶是买不到了。”
  “有了糯米就好。我想想办法。”
  “对了,这里还有几个枣子和一包花生米,是小贩听说先生需要,免费赠送的。”
  “哦?现在还有人记得我?”
  “老百姓都记得呢。都说您冤枉,每年都有几个人集会纪念呢。不过朝廷还是禁止的,听说连驷马战车都出动了呢。”
  “哦?真是难为他们了。我想朝廷总有一天会为我平反的。”
  “是啊,除非楚国灭亡了,否则迟早给您平反的。”

  宋玉走了之后,一连两天,屈先生都在琢磨那个点心的做法。
  芭蕉叶是不可能找到了,但是江边有很多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芦苇,碧绿的叶子叫人可爱。随手摘了几叶大的,圈起来把糯米放进去,然后放入大枣和花生米,看到衣服下摆破了的地方有不少细线头,便扯下几根来包扎好,放在手心里看看倒也精致。
  连做了几个,摆放在船头,仔细端详过去,形状很好看,绿绿的,心情也好起来。于是站起身来舒展筋骨,风吹着芦苇沙沙响着,便大声吟诵道:“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。”
  这时候听到船尾的渔父招呼他吃生鱼片,也不理睬,伸手去摘船边的芦苇,打算再做几个点心,可是近处的芦苇都摘光了,只有小的,而那些大叶子需要伸长胳膊,尽力才能够到,耳边听到渔父的骂声,紧接着船微微晃动,失了重心,扑通一声跌入江中。
  江中的水,洗脚还可以,但是整个身子进去了就感觉寒冷了。急忙跃起想喊渔父,嘴里满是水,没来得及吐光又下沉了,水面下的芦苇枝挂住了衣服,无法漂浮,呛了几口便没了知觉。

  渔父又喊了声:“又有新鲜的鱼片吃了,屈先生还是不笑一顾吗?”
  等了一会,没听到回答,只有风吹着芦苇沙沙响着。生鱼片已经切好,渔婆放好碗筷,倒了酱油,还是没听到屈先生过来。只听到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话。
  渔父真的不高兴了,骂道:“清你奶奶的腚,醉你奶奶的腿,真是个彪子。”
  骂完更加生气,猛然起身打算过去揍屈先生几拳,没想到起的急了,船身一晃,然后就听到船头扑通一声水响。

  渔父想探个究竟,隔着船篷看不见,可是岸边的芦苇荡里又传来可疑的声音,像是比较大的雏鸟,扑腾了一下就没声息了。如果真是雏鸟,或者是受伤的大鸟,那倒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味,天天吃生鱼片把胃都搞坏了。
  可是再没有声音了,只有风吹着芦苇沙沙响着。
  船头的水面响了几下,跟着也安静了。
  渔父扒拉开渔婆,低头转过船篷,拉开帘子,看到船头不见了人影,只有几只用芦苇叶子包裹的东西,方方正正,摆放在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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